意如
是自己喜欢的书《思无邪》中的两段节选。很少有人能把《诗经》看得这么透彻,意如却做到了。诗三百,不过是前生无邪的记忆。
其一: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总想起《式微》,本是薄暮西山的时候,女子对在外辛勤劳作的男子的担忧和呼唤。
如今生活在都市中的人,忙碌而错杂。物质的极大丰裕亦叫人难以回复旧时只图温饱的简单无求。
江浙的小镇,文化气韵浓厚,方言里就有“式微”一语,在天黑时走在古街小巷,听得一声“式微,回家吃饭咯!”回首之间,看见有人倚门而立,明知唤的不是自己,也有丝丝暖意涌上来,瞬间有回家的冲动。
守候千载不变。式微,待归。心中那份柔软牵念柔软绽放,未因时间的跌转而凋谢,是心海伸出波平浪稳的蔷薇岛屿。只是,当时光演进了千百年之后,我们在吟唱时,就没有那么重的压抑无奈之感了。婉婉的歌调,拖延出的更多是倚门而立的温柔守候。
人生长行寂寥,赏心悦目却少。有人终其一生也只是为等待一个人,一声唤。若在天黑欲转归程时,得你一声唤,唤我回家食饭。那么,无论这双脚是行在露水中,还是泥水中,如何的满心疲累都可以卸下,对你展颜一笑了。
其二:
身为女子,如果有一个机会,你的爱人要给你誓言,你是希望他简简单单地说一句“我爱你”,还是对你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説,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呢?
多半是后者吧,若你确信他是你要的人。甜美而坚定的誓言,我愿意同你一起到老,在将你手握住的开始就不再松开,到老到死。
“死生契阔,与子成説,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看见这十六个字如红色的流星坠落,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几乎感觉不到死亡的疼痛,只有,一生路尽蓦然回首时的甜美眷恋。我是如此地眷恋这人世,虽然它有百般的疮痍。
虽然我无法完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可是,此刻如潮水般侵袭我脑海的全是属于你一个人的记忆。我如此清晰地记起,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拉着你的手,对你许诺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现在,请你原谅我,无法做到了。生死的距离太遥远,你我的别离太久长,不是我不想遵守你我之间的誓约。
——这是一个深沉而无望的爱情故事,一个征夫和妻子之间的爱,沉默到连名字都没有。他们死后若有爱的墓碑,也许上面也是一片空白。
我记得,曾经有一个女人曾在自己的文字王国里借一个男人的口来探讨情的真义,她要他引用《诗经》上的句子向另一个女人求爱:“死生契阔,与子成説,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説,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一首最悲哀的诗……生与死与离别,都是大事,不由我们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们人是多么小,多么小!可是我们偏要说:“我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们一生一世都别离开。”——好像我们自己做得了主似的。
是的,无法自主。写这话的女人一辈子也没得到她心里想要的这十六个字。她无辜地被人辜负,然后像一只吐空了内脏的海参,寂寞地活着。
可是,为什么不会言悔,为什么还要忍不住奢望,奢望可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明知杯中是鹤顶红也一饮而尽?
在,我伸出手的时候,我可以看见你同时伸出的手吗?不要早一步,也不要晚一步。这人世最甜蜜最苍凉的誓言,你愿意同我一起尽心去完成吗?
不奢望做得了主的,只是卑微地希望尽些人事——曾与你指尖相碰,也好过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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